手机震了一下,余芒拿起来一看,正是当事人发来的短信:「我一会儿去你那里送件。」
余芒快速回了个好,然后给周峰宽心。
“峰哥放心,我不报仇。”
“那你花这么多钱找他干啥呢?烧的啊。”
余芒缓缓站起来,肩头似有千斤重。
程厉过往的人生碎片拼凑出来愈多,那晚的事就愈发清晰。这样一个孩子,不可能主动去招惹孙大伟。一定是后者守株待兔,等余芒等得久了,一肚子邪火掺着醉意发作,把不知为何路过的程厉当成了泄愤的对象。
孙大伟经常在各种小破馆子里和人起冲突,没有原因,多数只为那句经典的:你看啥?看你咋地。而这次,他带了刀。
“是我欠他的,想还。”余芒说。
周峰一愣:“还?咋还?”
眼下,周峰倒成了唯一可以稍微倾诉的对象。
杀人偿命,程厉已经在法律的规制里赎完了罪,那余芒也只能欠债还钱。他想起昨晚程厉吃披萨时小孩子的神态,以及坚持送衣服时的执拗,心头忽地一软。
“趁我在老家这阵子,尽量对他好点儿。”余芒凝了凝神,说,“他这样儿确实挺稀罕的。”
从周峰那里出来,余芒打车回彩票站。快到地方了,赶上出租车并客,他便提前于路口下车再步行。
路过一家理发店,落地玻璃清清楚楚地映射出自己的颓丧,可能因为他“西装头”该剪了。
一个吹着杀马特发型的小伙子十分有眼力见儿,立刻推门出来招呼:“剪头啊?哥,快进来!”
余芒还没来得及张嘴,忽然有人代他谢绝:“他不剪。”
杀马特小哥揽活儿失败,悻悻关上门。
余芒扭头一看,是程厉。
“打算给自己整个非主流?”他的下半张脸被裹着,瓮声瓮气地说,“别花那钱,回头我给你剪。太新潮的样式儿整不了,但去去长度,打打薄啥的没问题。”
阴霾笼罩的少管所生涯似乎剥蚀出了一个无所不能的程厉。
余芒这么想着,定了一下心神,把话题岔开:“今天件儿多吗?”
“还成,”程厉掀开盖在腿上的挡风棉,“上来,捎你过去。”
余芒这时才发现,这辆快递车竟然可以勉强容下两个人。他没拒绝,抬腿上车。程厉侧身帮他把挡风棉掖好。
车子随即启动,速度不慢,寒风迅速带走皮肤表面的温度,但被厚厚的棉布盖着,俩人又挨得近,余芒不觉得冷。
“咋没穿新衣服啊?”程厉问得直接,“不喜欢吗?”
余芒察觉对方语气中细微的失望,忙说:“喜欢,我从小就喜欢蓝色。”
“喜欢就穿呗,你还打算供起来啊?”
余芒拿不年不节不习惯穿新衣服为理由转移话题,开口道:“程……”
“叫我厉子呗。”程厉趁机把自己的小名给了余芒,多自然,简直行云流水。
余芒只好改口:“厉子。”
“嗯呐,”程厉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弯起来,“糖炒的。”
余芒愣了一下,随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笑,忘了本来想要说什么。
“我叫你啥合适?连名带姓的太生分了。”程厉有来有往。
按说以此地的风俗,开口喊哥最合适,比啥都亲,比如刚才那个杀马特少年。但余芒可没脸让程厉这么喊自己,他算哪门子“哥”?
看余芒没搭茬,程厉自顾自进行表演:
“让我想想啊……芒子,不行,听着跟盲流子似的。余子,嗯,也不咋地,像是剩下的,意头不好。”他把迟疑的时间拉长,最后拍板道,“要不我叫你鱼儿得了。”
余芒的心脏狠狠一跳,高空蹦极似的。
“鱼儿,妈是大人啊,你见谁家大人供不起小孩儿读书?”
“鱼儿,答应妈。咱好好学,离开这破地儿,飞得高高儿的,替妈活出个人样儿来。”
“鱼儿,既然诚心道了歉,人家也没说啥。这冤就算解了,债就算化了,别再自己难自己。”
胳膊被人轻轻戳了戳,余芒还没回过神来:“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