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是土的小孩、黄毛儿,流氓、妈妈、苫布搭起的灵棚,起灵时被摔得四分五裂的瓦盆
“妈!走西南大路,走光明大道,三条大路走中间儿!”
“鱼儿,答应妈。咱好好学,离开这破地方,飞得高高儿的,替妈活出个人样儿来。”
“攒着吧,以后长大了是个念想儿。”
“我最喜欢《米老鼠和唐老鸭》。”
多少年的光阴合起伙来一起围剿余芒,他脑子里的某根弦“嗡”一声就断了。
余芒愣愣地看着旁边那个不停发抖的背影,感受着床垫轻微的颠簸。
程厉哭了,且哭得无声无息。
余芒想说,厉子,当年的事儿跟你没关系,你就是个挨了欺负的孩子。可半天,一个词都没囫囵地从余芒嘴里出来。
因为这是瞎话。十几岁的他分明在无数个夜里诅咒过流氓、诅咒过孙大伟、诅咒过自己,也诅咒过那只狗和那个孩子。他知道后者实在无辜,却始终难以释怀悲剧由此而起。
余芒终于理解程厉为什么要分手了,那些看似存在的选择对他来说都是死胡同。只有彻底断了,俩人才能放彼此一条生路。
时间过去了很久,程厉哭得渐渐无法控制自己的呼吸频率,他的手指愈发僵硬,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像鸡爪子。
而余芒那边终于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程厉不敢看,便拿耳朵当眼睛,去听。
他听见余芒从床上起来,捡起地上的手机,穿好衣服,打开门,走了出去,全程再没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注:算得到,熬得住,把得牢,做得彻,都使人怕——出自金批本《水浒传》
终结
派出所内,严楚军正在写检查。
事情都出了好多天了,他这深刻检讨还没写完呢。从小写语文就不是他的强项,主谓宾定状补的语法分析能活活要了他的命。
于是严警官写一句,就要去百度搜一搜,看看有没有同僚跟他犯过一样的错误。
正埋头咬铅笔头子呢,有同事过来说:“严哥,外面有人找。”
严楚军顶着一脑门子官司出去一瞅,呦呵,是程厉那小子。他整个人欠缺最起码的精气神,像是被谁从里到外洗劫了一遍,右边脸还挂着彩。
“咋了这是?”严楚军觉得挺新鲜,“进来说。”
他把人带到一个空着的问询室,还给程厉倒了杯热水。
“啥事儿,说吧。”严楚军下意识掏出根烟想点,但想起对面这人挺反感烟味的,便又塞了回去。
半天,程厉没说话,低着头。
“跟谁急眼了,余芒啊?”严楚军瞅着程厉的右脸问。
程厉听见这个名字,打了个寒颤。
严楚军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找我是为啥。”
程厉这下抬头了:“为啥?”
“节目那事儿呗,”严楚军苦笑,“你觉得余芒投诉我,我恼羞成怒小肚鸡肠,就跑去跟电视台胡说八道,想报复他。”
程厉沉默半晌,说:“没,严哥。我知道不是你。”
严楚军乐了:“行,你是个明白人,比我们所长强。”说完他又不免朝外面瞅了瞅,生怕说曹操曹操到。
“不因为节目你找我干啥?你这伤,一瞅就是自己抽的。”严楚军经验老道地说。
程厉轻声说:“自首。”
严楚军被这俩字刺激得一激灵,忽然想起他俩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身穿99式警服的年轻实习民警深夜无所事事,正在看第一千零一遍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忽然,什么动静引得他一抬头,有个浑身湿透的半大孩子走进来,脸和嘴都是蜡白蜡白的,只有一对眼珠子极黑,浓得像秘密本身。
没等严楚军开口询问这是咋了,“咣当”一声儿,刀已经被他撂在了接待台上。
“自首。”
十多年后,这俩字居然再度响起。
严楚军眉头一皱:“咋了,犯错误了?”
程厉想,自己本身的存在可能就是个错误,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不欢迎他的到来。
“余芒过两天就走,去上海工作。严哥,我想把当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跟你念叨一遍,说清楚。你就别再成天琢磨孙大伟这案子了,让自己和所有人都不好过。”
严楚军咳了一声,程厉这话说得他像个不知好歹的二百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