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厉心跳暂停,脚步也随之一滞。他抬起胳膊快速擦了下眼睛,然后转身看向余芒。
“你哪天走?”
“后天一早。”
余芒站在那里,远远地说:“明天周六,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想吃的东西,我带你去。”
程厉的大脑一片空白,哑了半晌后,他说:“我想喝豆汁儿。”
回到租住的地方,余芒和衣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发短信给郑鑫,唯一潜在的嫌疑人。
「刚才程厉来我公司楼下了。」
郑鑫:「厉子跟我说就去瞅你一眼。」
余芒:「和你说别的了吗?」
郑鑫:「说想还钱,问我你卡号。小孩儿实在,挺可人疼的,不行你再考虑考虑。」
见半天余芒也没回短信,郑鑫就知道,他弟压根就没真放下过那臭小子。
爱情这玩意嘛,拿北京话说,都一个操行。
郑鑫发出话糙理不糙的感慨,挪挪坐在小马扎上的发木的屁股,直了直腰。
这里是某选角公司的楼道,人挺多,烟味缭绕,挤满了叫得上来名字和叫不上来名字的演员。
大家试戏的明明是东北题材的电影,却找了个新锐的香港导演来掌镜,说是可以提供外来者的疏离视角。
可郑鑫却觉得纯粹是因为导演背后的区式家族不差事儿,乐意让小辈儿烧钱干这行,有钱人嘛,直接就从温饱阶段抵达了马斯洛需求层次的最高点。
郑鑫对角色本身挺有把握,词儿早就烂在肚子里了,只等着在区导面前一展身手。于是他没像旁人似的,手里捧着剧本摘抄念念有词,而是专注阅读程厉的《代替者》。
托港台盗版电影和漫画曾在内地大肆泛滥的福,郑鑫这代人能把繁体字认个七七八八。再加上故事背景颇为熟悉,有沈川的影子。所以哪怕文字是竖版的也没妨碍他兴致勃勃地读下去。
只是时间这么一抻,俩小时就过去了。郑鑫看了眼手机屏幕,把书仔细搁在椅子上,起身,去找选角副导演。
“哎呀,”对方一拍脑袋,“忘了跟你说了,这角色导演刚才已经定好了,哥,耽误你时间了啊。赶紧回家吃饭去吧,你看这事儿闹的。”
郑鑫一听差点背过气去,又不好当人面儿骂街,只能央求道:“那啥,你看,我来都来了,好歹让我见见区导呢?就算这个角色没戏了,我试其他的也成啊。”
俩人一番拉扯,副导演挺强势,觉得今天的工作量已经够大的了,不能随便浪费导演时间。郑鑫挺能屈能伸,使出一招招化骨绵掌,只求有个毛遂自荐的机会。
副导演眼瞅着不耐烦起来,转身就要尿遁,却被郑鑫拉着不撒手。
偏这时,从试戏的会议室走来一个小伙子,人高马大的。他背着光,看不清五官,直到快溜达到郑鑫面前,他忽然开口,语气里都是惊喜和亲热:“哥,你咋搁这儿呢?”
郑鑫定睛一瞅,居然是那个在望山屯跟他们组队玩冰爬犁的小吕!
副导演一怔:“呦?你们认识?”
小吕笑嘻嘻地说:“这我哥,老家的实在亲戚。”
人精似的副导演眼珠转了转,掂量了一下其中的人情世故,立马改口:“行了鑫哥,那我再去统筹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你挤进去。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让你见着真佛不是?”
郑鑫连道感谢。
待对方身影消失,郑鑫赶紧问小吕:“啥情况?你咋在这儿呢?跟导演认识?”
“这些日子我给他当健身教练,也是朋友托朋友给介绍的。”小吕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这电影不是讲东北的事儿吗,所以工作的时候他就顺便把我带上了,有时候还会问问我意见啥的,我脸皮厚不怕闹笑话,就哐哐一顿说,区导还挺当真。”
郑鑫想,怪不得副导演立马见风使舵呢,小吕现在有点导演面前红人的意思,竟意外地让局势起死回生。
“多谢你啊弟弟,”郑鑫用力拍着小吕结实的肩膀头子,“哥指定念你的好儿。”
“嗐,我这啥也没干咋就念上我的好儿了?”小吕挺实在,“哥,你还想让我帮你干点啥?我好歹吃过你的冰糖葫芦,跟你嗷嗷玩过冰滑梯,能帮的一准帮你办到。”
忽然间,郑鑫福至心灵。
他一弯腰,从椅子上抄起那本《代替者》,说:“还记得你厉子哥不?上回跟咱比赛来着。”
“那能忘了吗?爬犁都被他划拉出火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