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城月感到诧异:“不是啊。休假而已。”讲完又觉得好笑,“你这小孩,想得挺多,电视剧看不少吧?”
陈吉不悦地皱眉。
同样是成年人,刻意或无意地矮化对方很不礼貌,但这时候如果强调“我不小”,反而更显出欲盖弥彰地幼稚,他没再作声,摸出手机看连云滋有没有发来消息。
虽然不是什么蹲点,方城月今天确实是来找人的。
自从两年前买车之后,他闲置一辆电动车,今天又休假,充好电之后晃晃悠悠骑过来打算给陈禾。
他知道,从陈禾住的城中村走到这里大约2千米,塘城的夏天总多暴雨,撑伞行路不能避免浑身浇透,如果骑上车子,至少可以少淋十分钟。
但是既然人不在,他决定吃完饭直接去一趟城中村。
至于这样做的动机……
他很清楚,自己不是连云滋,不可能对所有身处弱势的人抱有泛滥的同情,但陈禾的案子的确给学生时代的他留下过比较深刻的印象。
不是因为案情特别重大,也不是作案手段极其残忍,他察觉当年的判决也许有不公正的嫌疑。陈禾指控被害人在死前对他有过性骚扰的举动,但无法出示证据,且当时社会风气保守,被害人家属因此认为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与挑衅。
确实,男人家庭美满,儿女双全,在所有熟悉的人眼中,是再正常不过的丈夫、父亲,最终陈禾被判定为故意伤害致死,家属坚决不肯谅解,于是获得十年以上的刑期。
后来,刑法修正案通过、互联网迅速发展,同性间的强制猥亵案在新闻中也时有报道,还是大三学生的方城月当时就想,如果、万一是真的呢?哪怕只有1的可能,照片上这个茫然的,疲惫的,与所谓杀人犯称号在气质上全然相悖的男孩子,又被葬送掉了什么样的人生呢?
三十二岁的陈予封与十八岁的陈禾其实变化都不太大。
被叫出名字的时候,仍然是茫然的眼神,衬得肤色更苍白憔悴,淡青的黑眼圈更显出可怜,方城月抬起手倒饮料,目光又不经意扫过对面陈吉的脸,忽然一阵似曾相识的恍惚。
陈禾身上最突出的,其实是无防备地展露出来的弱者气息,令人很容易能够识别到欺负这个人可以直接获取的巨大快感。
但陈吉高大,强势,坚定,永远依凭心意行动,很难被上位者甚至确定的规则完全驯化。
如此天差地别的两个人,为什么竟能从面目上看出隐隐重叠相似的幻影呢?
警察的职业病
方城月问陈吉,你来这边做什么,等下我去附近看朋友,一起去吗?当是玩玩。
陈吉听了这种提议,都觉得很奇怪,怎么这个警察脱下制服来休假,突然变得好没边界感。
并不是多么熟悉,为什么陪你看朋友?他又想,方城月对他热情也许是以为他是连云滋的弟弟。
“不了。”他说,“连云滋明天回来,我回去整理房间。”
“这样啊。”
方城月立刻理解了,之前陈吉说“不是”,意思是:不是弟弟,但确实住在一起。
“唉。”他又叹气,吃最后几口羊肉,对早放下筷子低头发信息的陈吉说:“那行,你自己能回去吗?我送你去公交站?”
陈吉正在微信里问连云滋明天到家想吃什么,听到警察又用对待未成年的方式跟自己说话,心里立刻烦起来,就算是连云滋也不会对这么大一个人独自出门行动的能力表示怀疑,怎么难道总居高临下地将自己放在保护者位置上还是一种警察的职业病吗?
在前台结完账,方城月转身招呼陈吉一起走,人却已经不见了,连同椅背上的相机包也一齐消失。
“这么别扭?”他笑笑,没放在心上,走出门去,在蒸腾起郁郁暑气的夜风里戴好头盔,跨上电动车,按导航指引向城中村去。
老城区的晚上行人多,道路拥挤,他他骑车很规矩,小心穿梭,通过5、6个红绿灯,在村子狭窄的入口停车,落地看了一下手机,见连云滋给自己发来一条消息。
是感谢他今天照顾陈吉,同时附上200元转账,说这是陈吉自己赚的,要跟他a今天的饭钱。
方城月:“……”
他回复连云滋:“这么客气?哪有这么多,我不收了,你骗骗他吧,就说已经给过了。”
连云滋:“可以这样吗?那我不是中饱私囊了吗?”
方城月:“嗯。他在你家住着,当交一点伙食费吧。”
其实,倒不是他故意要把人高马大的陈吉当作小孩看,出于职业的训练,他看人当然比普通人要更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