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顾及他人?若没有礼法教化、道德约束,人皆趋利避害,弱肉强食,将与禽兽无异。善,是后天教化的结果,不是本性所有。”
辩论伊始,两人还能保持风度,你来我往,颇有几分论战气象。
宋若尘抓住对方逻辑追问:“若人性本恶,那最初的教化从何而来?第一个劝导他人向善者,其善念又来自何处?”
巴泽反应也快:“或许是更大利益的算计?建立秩序、倡导合作,总好过互相残杀。这是‘智慧’的体现,不是‘善’之初念。”
几轮下来,战况升温。
宋若尘开始举例说明:“‘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禽兽尚且知恩,何况人乎?此乃天性使然!”
巴泽嗤笑反驳道:“你又不是小羊,怎知它跪乳是‘感恩’还是求生本能?乌鸦反哺,是真的‘感恩’,还是族群习性使然!况且,虎豹捕食,弱肉强食,岂不说明天性是恶。若人性本善,世间何来苦难?”
“那是后天污染,学坏了!”
“若本性纯善,何以如此容易学坏?可见人性本恶。”
“你这是诡辩!”
“彼此彼此!”
两人越辩越急,面红耳赤,渐渐从经典扯到身边琐事。
宋若尘说:“世子前日我看你把点心拿给大江吃,这不是人性本善吗?”
大江是巴泽的小厮。
巴泽立刻反击道:“是呀,你说人性本善,也没见你把点心拿给大江吃啊?你善在哪儿呀?”
“你强词夺理!”
“你胡搅蛮缠!”
火药味越来越浓了,眼看辩论即将滑向“为大江争风吃醋”了,子恒屈指,轻轻叩了叩书案。
争执不下的两位少年猛然住口,还都气鼓鼓瞪着对方。显然各不服气。
巴泽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向子恒,大声道:“夫子!您来评评理!人性到底是本善,还是本恶?”
宋若尘也望过来,眼里有同样的期待。
子恒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石墨笔,看向两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可曾想过,何为‘善’?何为‘恶’?评判的标准是什么?是顺从礼法?是利他?还是某种说不清的天理?”
两位少年一怔。
“‘本性’,是什么?是呱呱坠地那一刻的状态?还是剥离一切后天影响的‘纯粹本质’?这种本质,我们能全然认知吗?”
他声音轻缓,却像石头砸入静水,激起涟漪。
“此论题,先贤辩论千年,至今未有定论。为何?” 子恒稍作停顿,看着沉思的二人说,“这个问题本身,就不存在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贯穿古今而不变的唯一答案。”
他继续道:“今日让你们辩论,不是要求一个终极真理。而是希望你们明白,许多根本性问题的价值,往往不在答案本身,而在追寻答案的过程中……”
“在认识了人性的多面后,我们仍选择相信‘善’、培养‘善’、保护‘善’,并用智慧与规则约束可能导致‘恶’的倾向。”
他看向宋若尘:“若尘坚信善端,要以此自勉,并努力创造让善端更易生长的环境。”
又看向巴泽:“世子警惕恶之可能,要以此提醒自己,并致力于构建更完善的制度以防患未然。”
“如此,这场辩论,便没有输赢,只有收获。”
一席话毕,学堂内久久寂静。
良久,巴泽恍然,站起来躬身一揖道,“学生受教了,多谢夫子教诲。”
宋若尘也站起来,整理衣袍,向子恒一揖,诚心道:“学生方才执着于口舌胜负,心胸狭隘了。夫子教诲,学生铭记于心。”
子恒满意地点点头,一边收拾书案一边说:“今日课毕。作业:将今日辩论双方论点、论据,以及你们自己的新思考,整理成文。明日上交。”
下午没课,子恒用完午膳,在桂花苑里踱步消食。
正走着,隔壁笔墨轩的方向,传来铮铮淙淙的琴音。
调子悦耳,只是弹到某处高音时,总会突兀地卡一下,像是走路绊了脚,破坏了整体的流畅。
子恒脚步微顿。
他虽不会弹古琴,但前世被父母按着学过几年钢琴,音乐素养还是不错的。
这琴声里的执着与那一点反复的磕绊,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信步穿过拱门,来到笔墨轩的院墙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