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意来得又快又猛,几乎没有给他辗转反侧的机会,意识便沉了下去。
但他睡得并不久。
子时刚过,他猛地睁开了眼——窗外还是黑的,月色沉沉的,檐角那枚旧铜铃被夜风拨动,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自己的心跳,又摸了摸怀里那封信,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翻身坐了起来。
睡不着了。
脑子里反复转着三里亭的地形、附近有没有埋伏、送信的人会从哪个方向来、荞荞是不是真的在对方手上。
越想越清醒,索性披衣起身,点亮油灯,铺开一张纸把三里亭周围的地形默画了一遍。
画完又看了一会儿,吹灯躺回去,这次眯了不到一个时辰,窗外便有灰蒙蒙的光透了进来——天快亮了。
萧驰起身,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色短打,把匕首别在腰间,又在靴筒里藏了一柄短刃。
那封信他揣进了怀里最贴身的暗袋里,外面又系了一道带子,确保不会在跑动中掉落。
他推门出去时,院中的天光还是青蒙蒙的。
几个护卫已经等在了前院,个个收拾得利落,见了他便站起来。
萧驰点了点头:"走。"
一行人趁着晨光出了府门,往永定门的方向去了。
马蹄声轻而急,踏破了京城清晨尚未苏醒的寂静。
永定门外三里处有一座旧亭,年头久了,亭柱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顶上的瓦也缺了几片。
但胜在地势开阔,四野一览无余,方圆半里之内藏不住人。
萧驰把马拴在亭旁一棵歪脖子柳树上,绕着亭子走了一圈,又把周围百步内的草丛、土坡、沟渠都踩了一遍,确认没有埋伏的痕迹,才退回到亭子里坐下。
这一坐就是一整天。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晒得亭顶的破瓦发烫,又慢慢挪到正中,把亭子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萧驰靠在亭柱上,目光一直盯着官道延伸向远方的那条灰白色土路。
中午的时候护卫给了干粮和水来,他接过来啃了两口,眼睛没离开过那个方向。
护卫劝他去树荫底下歇一歇,他摇头说不用,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下午的日头偏西了,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萧驰站了起来,来回走了几步,又站定,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里的信。
他今天已经摸了不下几十次,信纸的边角都被他揣得起了毛边。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官道上的行人也渐渐稀了。
萧驰的心一点点往上提,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越升越高,高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田野里回荡。
就在他开始怀疑这封信是不是陷阱的时候,官道尽头出现了一辆青布马车。
马车不急不缓地驶来,车帘低垂,看不出里面坐着谁。
赶车的是个灰衣人,压低着斗笠。
马车周围散落着五六骑护卫,前后错开,不远不近地缀着,像一道松散的网,护在马车四周。
萧驰的目光扫过那些人影,心里粗略估了一下人数,但很快又把注意力拉回了那辆车上。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身后的护卫们也无声地绷紧了身形,手按在腰间。
萧驰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马车在离亭子约莫十丈远的地方停了。
陆叔叔是好人
车帘没有掀开,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像是没有人似的。
萧驰盯着那辆车,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一步都没有往前迈。
他不敢。
万一车里不止荞荞一个人,万一对面有什么后手——他宁愿多等一刻,也不愿拿小侄女的安危去赌。
车厢里,陆烬寒隔着车帘的缝隙看了一眼外面。
萧驰站在亭子前面,一身深色短打,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没有冲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马车,目光紧得像要把车帘盯穿。
陆烬寒收回目光,垂眼看着坐在旁边的小姑娘。
萧云荞从昨天上了他的车之后,一直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这会儿正扒着车帘缝往外看,小手攥着帘子的边沿,指尖微微泛白。
"下去吧。"陆烬寒说。
萧云荞回头看了他一眼。